为什么那么喜欢对立

正文

这个时代，人们对立得越来越快了。一个事件刚发生，舆论便如惊涛拍岸，顷刻间分出左右、男女、黑白。仿佛世间事非此即彼，没有中间，没有灰色地带。更奇妙的是，人们常常不是在看清之后才选边，而是在混沌未明之时，便已急急地投入战场。

我们在面对一桩公共事件时，往往只需读上几行新闻摘要，就开始斩钉截铁地判断谁对谁错。比如前段时间热议的山西大同订婚案件，涉及法律、伦理、性别、家庭多个层面，本该是一个值得冷静讨论的复杂事件。但很快，讨论便滑向极端：一部分人将女方视为道德的化身，另一部分则质疑其动机与诚意。两边都在高呼 “正义”，却没有人真正愿意低头看清事实的细节。

这种倾向，已不仅仅是 “快” 所致，更是一种深植在当代语境中的习惯 —— 我们渴望简洁明快的答案，不愿意在模糊地带停留太久。可正如庄子所言：

彼亦一是非，此亦一是非。1

是非之间，本就有百转千回之中间地带。可我们却总是匆匆跳过了过程，只求一个立场，一个可以倚靠的结论。

如果说古人对纷争尚存一份克制，那是因为他们知道判断需要时间。孔子曰：

听其言而观其行。2

而今我们却常常只 “看其标题”，便已动怒。曾国藩在家书中劝弟弟：

处世以和为贵，遇事当三思而后动。3

可惜这样的提醒，似乎早已淹没在信息洪流的浪潮里。

不仅在公共事件，在生活的方方面面，对立的情绪都在迅速蔓延。比如性别话题。几乎每一次关于两性关系的讨论，都难逃 “男权” 与 “女拳” 的标签之争。一方援引数据，另一方举出实例，然后在无限循环的例外与反例中彼此否认，彼此伤害。而真正值得探讨的结构性问题，却往往在这些情绪交锋中被冲刷得无影无踪。

再比如小米和华为的争议。从技术角度看，两家各有千秋，本应是市场竞争的常态。但在网络语境中，它却演变成 “民族气节” 与 “平民消费” 之间的碰撞。有人声嘶力竭地说 “谁不支持华为就是不爱国”，也有人讥讽 “买华为的都是装腔作势”。仿佛选择一款手机，已不仅是消费行为，而是一场带有原罪的表态。

这样的对立，真的只是出于不同的观点吗？恐怕不尽然。有时候，我们不愿承认对方也可能有道理，因为那会动摇我们对 “自我正义” 的执着。而这种执着，在网络时代被平台算法进一步强化。你越是表达激烈，平台越是推送给你相似的观点，于是你看见的世界越发单一，最后变成了一个无声的回音室。你以为是 “天下皆同我”，其实只是你与同温层的一场虚构的共鸣。

《诗经》有言：

言者无罪，闻者足戒。4

今天这句话或许可以倒过来说 —— 我们并非总能言之无罪，而应当学会从他人之言中反省自己。但现实是，我们太容易在第一时间把别人打上 “敌人” 的标签，而不是去聆听和理解。

甚至在某些时刻，这种对立还会被人有意地放大。比如当某些账号或平台为了流量，故意制造两极话题；又比如某些事件背后是否存在 “信息操盘者”，通过放大矛盾、刺激情绪，让整个舆论场成为他们的流量工厂。这些，我们未必能看清，但不能不提防。

英诗人叶芝在《再临》中写道：

The best lack all conviction, while the worst

Are full of passionate intensity.5

译作：“最好的沉默不语，而最坏的满口激情。” 这句话，放在如今的信息社会，颇为贴切。那些最值得倾听的声音，往往在喧哗中沉没，而最容易被看见的，却是最极端、最激动的表达。

我们该怎么办？也许该做的，不是立刻参与，不是急于站队，而是像电影里说的那样：

让子弹飞一会儿。6

事情刚发生时，信息总是不全的，各方的说法常常相互矛盾。此时最需要的，是耐心地等待，是让心头的怒火先冷一冷，而不是把第一印象当成最终真相。

世事洞明皆学问，人情练达即文章。7

理解他人，理解事件的复杂性，其实是一种修养，也是一种智识。而非黑即白、你死我活的对立，既不优雅，也不聪明，更无助于真相的浮现。

或许我们都该学会慢一点，冷一点，温和一点。也许这听起来不够英勇、不够激昂，但正是这些看似温吞的品质，才是一个社会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。

毕竟，对立太容易了，但理解很难。正因为难，才值得尝试。

参考资料

《让子弹飞》电影剧本与访谈

山西大同案件、华为小米争议

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，《社交媒体在自然灾害事件中的风险沟通》

此文由 Mix Space 同步更新至 xLog
原始链接为 https://fmcf.cc/posts/life/why-do-people-like-opposition

Footnotes

《庄子・齐物论》 ↩

《论语・公冶长》 ↩

《曾国藩家书 ↩

《诗经・大序》 ↩

W. B. Yeats, The Second Coming ↩

《让子弹飞》，姜文导演 ↩

《红楼梦》第五回 ↩